MAMOS簽名博物館的部落格

【 圖片由杜芃萱提供，攝影師－James Lin，簽名博物館採訪－NICO台北報導 】

你可能覺得不愁吃穿的人生，從此前途一片光明，但這位出身屏東的烏魚子公主－杜芃萱，自小有閱讀障礙、恐慌症又是罹患「亞斯伯格症」的過動兒，從小只喜歡和花草講話、唱歌，在學校同學聽不懂她的話，甚至需要他人幫忙翻譯。

情感上，她曾有論及婚嫁的男友，但因為雙方父母反對而緣盡，而後開複合式餐飲店更是慘賠百萬收場，最困苦時她一把10元菜，得要分成兩頓吃，但老天總會為你的「苦難」打開另一扇窗，她形容摸到陶土就像「觸電」一般，讓她產生一股力量挺過困難，本月簽名博物館採訪小組，為大家專訪這位熱血陶魂，看他如何以生命的血與淚，形塑出生命中不完美的美。

屏東烏魚子世家出身的杜芃萱，1993年就讀日本名古屋石田流華道藝術學院，從小喜愛植物、甜點與喝茶。與陶藝的結緣過程很神奇，在日本花藝學校輔修陶藝課的她，形容最初觸摸到陶土的剎那間，如同觸電一般，便下定決心走上製陶之路。她主要以土條盤築、不斷手捏成型技法來作陶，沒有過多的裝飾，最後以柴燒製成，呈現出陶藝拙趣古樸之美。 1996 於台北成立「陶華緣」工作室，亦多次參與台灣與日本聯展及個展。就讓筆者，帶大家一同欣賞「柴燒」的迷人世界。

Q1：您是甚麼機緣下進入陶藝世界?

A1： 我最初是「先花而陶」，去日本是先唸花道藝術學院，學校有很多美學相關的課程，「陶藝」也是其中一項，因此接觸到陶藝。我記得第一次接觸它，就彷彿觸電一般，非常喜歡，因此讓我與陶藝結下不解之緣。

我從小有很多的學習障礙（例如：閱讀障礙、恐慌症、過動兒……等），注意力沒辦法集中，每天都不知道在擔心什麼，甚至擔心天會塌下來，也不敢出門，也不喜歡和人互動，唯獨對植物非常喜愛、可以放輕鬆面對它們，小學時後還會和花草唱歌、講話。

其實去日本學習之後，整個人都好像開竅一樣。

Q2：您創作的靈感來源為何？

A2：「花」，讓我有製作陶藝的靈感。我會針對植物的特性研究，運用手感製作出和它相稱的陶器，讓陶和花能完美地結合！「做出適合插花的陶器」是我的初心。

Q3：請談談你欣賞的藝術家、陶藝家，也順便說明原因為何?

A3：台灣比較少，但日本蠻多位欣賞的前輩。我認識約10幾位日本知名陶藝家，每位皆有自己的味道與風格，位於岡山備前的陶藝家-隱崎隆一我特別欣賞，他的作品感覺是以心為出發點，作品深俱個性化的造型，呈現一種「剛性」的美感。

Q4：為什麼會選擇土條盤築法或球型捏陶，而不是轆轤(註１)成形法？

A4：我想要做出適合插花的花器出來，我選擇了最原始、完全手捏的形式。因為１．我喜歡捏出來的手感：我很討厭工整的東西或機器做出來的感覺，而轆轤做出來較工整，但是均勻的手感，是需要時間磨練出技術。即使是小杯子，我捏的次數，至少超過500下，因為我喜歡製作較薄的陶藝。

２．轆轤的旋轉易使我頭暈：小時候身體很弱，坐車如果不睡覺或是吃藥，就很容易暈車、想吐。我連旋轉很慢的「手動轆轤」，都會感覺暈眩，我想「插電的轆轤」可能拉完一個陶藝作品就昏倒了！

(註1：轆轤成形法之工具，又稱為「陶車」、「快輪」或「陶鈞」。構造上有一個可旋轉之圓盤，轉動它時，陶土可以在上面成形。傳統轆轤以人力轉動，現代轆轤則使用電力。在臺灣由於先後移民之影響，轆轤之種類繁多，主要可分為中式轆轤、日式轆轤與電動轆轤......等。)

Q5：追問一下，對於您的作品，您是在燒製完成前心中已有一個作品完成的想像嗎？還是在作品燒製完成後，才能知曉它的樣貌？

A5：「柴燒」較無法全部預設成品的樣貌，常會有無法預測的效果出來，僅能掌握「可能」會呈現的效果，但無法全部掌控、設定到很精準。

陶土的溫域（從最高溫到最低溫燒製的溫度範圍）很廣，如果燒的溫度太高，就會融化、塌掉變成一灘泥，等冷卻就變成陶板。

Q6：為什麼會選擇到日本名古屋石田流華道藝術學院學花道？在該校學習陶藝學習對您的影響是什麼？

A6：日本學習對我影響很大，他們講求一種「拙味」的美，呈現出耐看的特質。

他們主要是受１６世紀的日本茶道始祖「千利休」影響，他發明數寄屋（庭院裡頭的茶室），在４塊榻榻米大小的空間，呈現一種「殘月」（殘缺、不完美中的美）的寧靜感覺。日本人感嘆人生並不完美，但他們認為美的事物一直在你身邊，和中國所講求的「圓滿」相當不同。（ps.杜老師建議大家如果對茶道有興趣，可以去看「千利休之死」這部電影）

我在日本是學習表千家（おもてせんけい）茶道，要先溫碗，再用單手將水倒掉。台灣許多製陶者，可能追求造型性，並未考慮到實用性層面，而這是我會注意的地方；而日本的茶碗看起來厚實，但實際上拿起是輕盈地。

Q7：看到一些介紹有提到您２００３年至日本各大窯區參訪，什麼部分讓您印象最深？

A7：其實不是從２００３年起，我從畢業後每年都會去日本，一方面去拜訪很多我認識的日本陶藝家，另一方面也是去見習，每一個人製陶的方法都不同。

日本知名陶藝家因專注於興趣，不喜歡他人打擾，甚至燒窯時更是謝絕拜訪（怕獨門祕技被他人偷學），但因為我和他們都認識十幾年，甚至可以去住這些日本陶藝大師家。

Q8：在陶藝創作的過程，您有碰到甚麼挫折?如何克服?

A8：二十年來歷經種種失敗與挫折，在日本唸書時原有論及婚嫁的大陸籍男友，都辦好單身證明（在第三國結婚須作此動作），但因雙方父母反對，為轉移煩悶心情，就轉向決定於忠孝東路後面的巷子先開複合式餐飲店，結合餐飲、教室及藝廊，每個月店租就高達十萬元。當時才二十幾歲，僱用的員工年紀較大，較無法管理，又因自身完美主義，所有食材都自己親自採買，下午又要教學授課，因而身心俱疲。

最後因為店內老鼠眾多及道路施工一個月，天時地利人和沒一項到位的情況下，一年之內店面以慘賠收場，家裡給的零用錢及日本打工所得全部賠掉，賠了幾百萬。所有資金都賠光之下，所幸家裡提供房子與車子，以前小時候家境較優渥，皮包沒有幾千不敢出門；在失敗之後，皮包連一百元都沒有，更是不敢出門。

之後又選上柴燒之路，因當時柴燒其實並無市場性，但因釉料燒過於華麗，和花藝並不相配，而柴燒燒出的陶器有拙味、古樸感，所以一開始就決定以「柴燒」與植物做最好的搭配。

除了當時無市場性之外，捏陶器還要捏很久，通常都是捏好幾個月才燒一次，且成功率不高，有些落灰沒有融掉之處相形之下較粗糙，燒完之後每一個還要使用砂紙打磨過，有些需要磨很久，整批打磨需要花一個多月的時間。接近半年才有成品出來，店家選品後又開３個月的票期，等於一年無收入，所以家人非常反對我從事陶藝。

最慘的時候連一把10元的青菜，都要分成2天吃，但我因為「喜愛」陶藝，因而產生一股力量，使我咬著牙撐過來了！

Q9：我們都知道老師信佛教，宗教信仰對您的影響是什麼？

A9：我是屏東長大的小孩，小時候家裡是信奉道教，我們家是做烏魚子的生意，國小一年級搬到台中梧棲，小學時常到附近的教會，上大專時因為教官推薦，也覺得基督教不錯，當時亦有受洗。從日本回來開餐廳時，因顧客關係和藏傳佛教從此結緣。

接觸各宗教之後，發現佛教和我最契合。雖然佛教裡頭也有諸多懷疑，很多疑問也可能無解，但佛教包容性大和限制性小。雖然當時生意失敗生活很困苦，但做陶讓我充滿喜悅。一天當中早上唸佛經、打坐、做瑜伽，之後做陶，因為一路上的磨難，我能在自己的作品中，感受到自己真的是在用生命做陶。正如同朋友分享的一句話：「有力量的藝術觀念與表現基本均不來自方法論與理論，主要來自於生活的困苦、政治的壓迫、信念的危機、肉身的重量。換句話說，不是想出來的，是不得不如此。」，正因為曾經窮苦潦倒，更能對生命有更多地體悟及生命的韌性。

Q10：今年(2016年)展覽的作品，和以往的展覽有哪些區隔或您加入哪些不同的元素構成呢？

A10：從以前到前兩年都是以製作「花器」為主，朋友提醒無插花的人，就可能不會購買你的陶器，建議我做一些更多功能性的陶器（ex:杯子、茶具......等）。這次展覽裡頭加入許多茶器及茶具作品。

（ Photographer － James Lin ）

Q11：您會為了獲得被收藏的機會，而特地製作一個容易被收藏的作品形式嗎？

A11：我比較不會耶，都是做自己喜歡的作品，我不會刻意因為市場需求，勉強自己。

其他的製陶者可能因為要養家糊口，必須這麼做；但我就一個人，有住的地方，可以不用付房租，把食衣住行降低到最低標準，雖然之前過得很苦，但我並未因此屈就於市場性，我是以自己的韌性謹守住創作地底線，所以你看到的作品會灌注我的靈魂在裡頭！

Q12：在台灣目前的環境中，身為一個陶藝家，對你來說最大的困難和優勢會是什麼？

A12：困難點：

（１）「實用陶」的類型，比較不受親賴。
像現在有很多陶藝比賽，比較偏向現代感、造型性陶藝為主，這些作品有些還不錯，但有些就見仁見智。

（２）創作圈內鬥嚴重。
以前曾經碰過一位對陶藝有興趣的教授，因無法帶他去認識日本大師，而懷恨在心，有一次我去燒窯，趁我排完窯，半夜要助手開始慢慢烘窯，我還在睡覺時，清晨他跑到窯場，要助手讓他燒，然後在兩小時之間將窯溫急速昇溫至６、７百度，因此近二十件中大件作品全都毀壞，當下真的是欲哭無淚，從此對人也多了一層防備心。

和我配合的商家，第一要有實體店，因為我要讓顧客能親自感受陶器的魅力及手感，二來我不削價競爭、不打折，每一件都是我畢生心血、講究品質，所以我不想惡性競爭。

Q13：以您和中國教學合作的經驗，您觀察中國的陶藝市場有甚麼優缺點?

A13：在其他文化傳承上，因早期文化大革命的影響，其實有很大斷層的。

目前雖然表面上好像成長很快，比如說，有很多人只學了１５天的課程，馬上就出來開班授課一樣，講求速成，基本功是不札實的。
因為「文化」這事，並非一步登天，要慢慢積累的。

陶藝市場方面也是一團亂，看柴燒有市場，店家就什麼都說是柴燒的。
要達到公平交易還有一段時間要走的。

Q14：關於跨界合作，你是怎麼想的呢？有沒有實際的經驗可以分享，如果沒有跨界合作經驗未來會想嘗試嗎？

A14：之前去重慶有和古琴家、茶師合作，有人演奏、有人泡茶、我插花，這是有點類似行動藝術的表演。

Q15：想要成為陶藝家需要甚麼樣的條件?

A15：「有興趣」，然後能持之以恆，專心投入最重要。
 

也許你每天都在怨嘆自己的人生，為何不是金湯匙出身的王子或公主？但在陶藝家-杜芃萱的身上，你可以看到就算自小有閱讀障礙、恐慌症又是罹患「亞斯伯格症」的過動兒，她經歷經營失利、還曾經被人惡搞嘔心瀝血的創作作品，儘管遭遇種種困難與挫折，靠著自身努力、毅力專注於興趣上，便能將「劣勢」轉化成「優勢」。

如同她簽名版上贈與所有讀者的話：「化阻力為助力」，與其不斷抱怨、只覺得自己懷才不遇，還不如想想如何突破困境！因為抱怨是無意義的，「如何利用人生的挫折」、「專心投入興趣」、「能持之以恆」才是翻轉人生的不二法門。

※註：本文發表時間為2016年4月，因規劃網站遷移故將採訪文移至本平台